这座城市的名字叫遗忘。
每一栋楼都像是被时光遗弃的盒子,灰扑扑地立在那里,窗户像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,街道上永远弥漫着潮湿的灰烬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燃烧。
陆时安走在街道上,他能看见每个人的记忆——不,是遗忘。
街角卖包子的老张头忘了十年前女儿出嫁时自己哭得像个孩子;楼下便利店的小林忘了那个在雨夜偷走一包烟的少年,那是他自己十六岁的倒影;隔壁的王女士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个爱画画的梦想,现在她的爱好是打麻将。
陆时安能看见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灰尘一样飘浮在空气中,有些是灰色的,有些是彩色的,那些彩色的碎片最为珍贵,因为人们总是在遗忘最美好的事物时,把颜色也一起丢了。
他的金手指就是这样一种异能——他能收集这些被遗忘的记忆,然后储存起来,当某一天,有人想起什么的时候,他能把这些记忆还回去。
但从来没有人找他要回过记忆。
“今天又收集了不少。”陆时安自言自语,摊开手掌,掌心浮现出一团灰色的雾气,这团雾气来自清晨的一个场景:一个年轻女孩在车站等车,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快速划走,照片上是一个男孩的笑脸。
陆时安走过她身边时,那张照片就从他眼前飘落了,他伸手接住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我们一起淋过的那场雨,我忘了。”
那个女孩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她遗忘的不是雨,而是和那个人一起淋雨时怦怦的心跳声。
陆时安把这份记忆收好,继续往前走,他的口袋里装满了这种小瓶子,每一个都存放着一份被遗弃的记忆,有时候他会打开瓶子闻一闻,不同的记忆有不同的味道。
有的记忆酸酸的,像是未熟的青梅;有的记忆是苦的,像中药;还有的记忆是甜的,甜得发腻,他通常会把这种记忆多珍藏一会儿。
这座城市的人都很擅长遗忘。
陆时安走到一座天桥上,停下来看着下面的车流,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制造新的记忆,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遗忘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,也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。
十三岁那年,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异能,那天他在教室里目睹了一场争吵,两个好朋友为了一个女孩翻了脸,放学后,他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掉在地上——那里面是他和另一个男孩一起打游戏、一起写作业、一起被老师罚站的画面。
陆时安蹲下来,一片片地捡起那些碎片,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一个拾荒者,一个收集被遗忘记忆的人。
“喂,小孩,你挡着我的路了。”
陆时安回过头,看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普通,普通到放在人群里一秒钟就会消失,但是陆时安看见了他的记忆——那是一片灰白的雾气,没有任何颜色。
这个男人没有可以遗忘的记忆。
这是陆时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。
“你……没有记忆系统?”陆时安脱口而出,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中年男人愣住了,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警惕,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。
“你也能看见?”男人问。
陆时安点点头。
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,中年男人叫纪北,他说自己是一个被“遗忘”的人。
“和你拥有记忆收集的能力对应,”纪北说,“我的能力是记忆删除。”
陆时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有这样的异能。
“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们两个人,”纪北说,“还有很多人,各有各的能力,但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孤独的。”
纪北告诉他,他们是“遗忘之城的看守者”,这座城市之所以充满遗忘,是因为有人在刻意制造遗忘,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记忆存储系统,但是出了一点问题——存储空间不够了,系统开始自动删除记忆以腾出空间。
“我们的使命就是找回那些被删除的记忆,重新储存起来。”纪北说,“等到系统修复的那一天,所有的记忆都会回到它们主人的脑海中。”
“那要是系统永远修不好呢?”陆时安问。
纪北沉默了。
天桥下的车流依然喧嚣,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谈话,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遗忘,今天也不例外。
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天桥上走过,她的书包上挂着一只旧旧的布熊,陆时安认出了那只布熊——那是上个月他在路边捡到的一个记忆碎片,一个女孩和一只布熊的故事。
“等一下。”陆时安叫住了她。
女生转过头,眼神里是防备和疏离。
“这个布熊,是你小时候有自闭症时唯一的朋友吧。”陆时安说,“后来你好了,就把它扔了。”
女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陆时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,里面装着一团粉红色的记忆。
“你遗忘了一个很重要的约定。”他打开瓶子,“你说过,等你好了,要带它去看海。”
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陆时安把那份记忆还给了她。
纪北看着这一幕,突然笑了。“原来,看守者也不是什么都留不住啊。”
城市的黄昏降临了,陆时安第一次觉得这个灰扑扑的地方有了一点颜色,或许是纪北的话让他看到了希望,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女生接过记忆时眼中的光芒。
“明天见。”纪北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。
“明天见。”陆时安说。
他知道明天他还会继续收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,继续做一个被遗忘记忆的看守者,但是现在的他不再感到孤独了。
因为在这座遗忘之城里,还有一个人和他做着同样的事。
深夜的街头,陆时安打开窗户,看着满天星斗,他打开纪北塞给他的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还有一行字:
“每个星期二,我们在城市的中心公园见面,交换我们收集到的记忆。”
陆时安笑了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的异能不是用来收集被遗忘的记忆的,而是用来等待一个同样能看见这些记忆的人。
这是这座城市里,唯一没有被遗忘的东西。

